或许出于某种诗性情绪的徜徉,人们时时以为自己在世界上活下来只需要极为有限的几样东西. 然而从古至今,生活必需品的数量与范围却是从来都在不断的增长中,并且这种增长同人类生活总量的增长一样,近乎无可节制.
我们可以仅以水、空气和必要的食物、衣物等极为有限的几样物资为生活必需品的全部,前提是:与世隔绝. 反过来,越是生活在越文明的文明中,我们就越需要越来越多的东西才能得以生存,而这些东西本身作为物品却并无直接的使用价值,除非你一定要说,如果是一双灵巧的手,它就能把身份证卡片当大门钥匙使.
越来越多看似无用的东西进入到生活必需品的范畴,原因无一例外,在于它们正在成为社会结构或者说社会关系的一部分,或者正在建构着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在其中具备位置与功能——或许可以先把生活必需品分为两类,一类是生理意义上的生活必需品(简称“生理必需品”),一类是社会意义上的生活必需品(简称“社会必需品”),同时,由于后者表面上看似无用而又在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中具备位置与功能,由于后者本身的物品属性与其实际所发挥功能的背离,或许还可以称之为“符号必需品”;如果延续这一思维路径,还可以将生理意义上的生活必需品称为“生活必需物品”,而将社会意义上的生活必需品称为“生活必需符号”. 社会生活总量的持续增长必然带来社会结构的持续分化、社会关系的持续冗加,从而必然带来生活必需品(包括生活必需物品与生活必需符号)的持续增长. 简单地说,人活在世界上,劳什子只会越来越多.
就在几年以前,人们购买手机还有可能是为了拿来显摆. 而在今天,一个没有手机的人,其社会身份是不完整的;显然,从前的非必需品今天已经变成了必需品. 更具革命性的进展是,商人们正在将手机变成一个消费终端(意味手机单纯通话工具身份的终结),一个个人媒介集成的平台,从而能够引进海量的社会联系,实现音乐、游戏、看电影、上网、购物、谈判等几乎所有消费、娱乐、商务功能.
从昨天到今天,手机走过了从奢侈到普及的进程,由可有可无变为生活必需,其路径是凭借其作为物品所本应具备的通话功能;而从今天到明天,即将完成的将是从“手机”变为“不是手机”的过程,其作为物品所本应具备的基本功能(通话)将被空心化、边缘化,从而变成一个社会关系的“接线盒”. 在前一个过程中,手机的必需在于它成为社会关系的一个对应物,而其之所以能够成为社会关系的建构者,直接原因在于它作为物品本身应所具备的移动通话属性,因此,在这个过程阶段,可以说手机是一个尚未失却其物品属性的生活必需符号,姑且视之为“物品”与“符号”的中间阶段;而在后一个过程中,通话功能被边缘化次要化的手机几乎完全失去了它本来的物品属性,它的几乎全部意义都在于其在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中的位置与功能,它由实体的物品变成了关系节点,这是近乎彻底的符号化. 前后两个过程的差别,意味着手机这一生活必需符号更为深入地介入到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的建构中去了.
精彩程度可与之媲美的故事已经发生在西方,或许也会发生在中国:由一个人(前提是他被确认)的社会安全号码派生出信用卡,由信用卡派生出信用记录,由信用记录派生出个人生活的一切……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过也就如此罢.
一个商人想要使他的商品畅销,根本的办法就是把这个玩意变成生活所需,最好是必需, 这一点中国的商人基本领会了. 早期包装商品,往往着眼于凸现“身份”“尊贵”,从广告宣传到价格定位一致力行;后来才懂得广告高处走、价格低处流,让工薪者用低廉的价格买回时髦与档次的幻觉,个中关键就是明白了“需要才是硬道理”. 然而生活必需品何以成为必需,这一领会却要艰深得多. 在北京见到麦当劳店内设置能够让市民结算电费电话费等支出的终端机,在武汉见到麦记中设置公交卡的充值服务(很多人所知和所能找到的公交卡充值点仅限于麦当劳),内心全是惊惧. 洋人境界之高,已然懂得把企业本身而不是企业所生产的商品变成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的一部分;不仅仅是成为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的一部分,而且是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的节点、集成.
由以上可再次旁证另一个观点,那就是需要乃至欲望的外在于人,需要与欲望大部分都是被“制造”出来. 既然今天大多数的、越来越多的生活必需品属于“社会必需品”(即前面所说的社会意义上的生活必需品),属于“生活必需符号”,那么所谓“需要”也就并非“我需要”而其实是“社会需要”了,不过社会之需假我而需之尔. 甚至再进一步,那些生理意义上的生活必需,是否也可以理解为社会驱动个体之需而(方才)需呢?
一不留神想起,很早以前马克思就说过:“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恍然小悟:原来早就有人挑明了人之实体存在根底上的虚妄,而关于“个体”的一切观念与想象其实不过社会关系交织而成的幻象,社会犹如一架大织布机,个人不过某经线与某纬线的交点. 个体的人与前文所述的“3G时代的手机”异曲同工,其作为物品所本应具备的基本功能(吃喝拉撒生殖繁衍等)日益被空心化、边缘化,从而变成一个社会关系的“接线盒”,它的几乎全部意义都在于其在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中的位置与功能,它由实体的物品变成了关系节点(此处几乎全文照搬前面对于手机的描述),人本身也难逃被符号化的命运. 如果对总体意义上的社会做人格化想象,就会发现实际上人也可被视作“生活必需符号”之一种;在这里,人的被异化是双重的,既是被物化,更是被符号化,因为物本身就岌岌可危,物本身在今天就极易被符号化. 社会越进展,人就是越多社会关系的总和,换句话说,社会越发达,人就越来越不是他自己. 社会越进展,个人就越趋向于“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