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空山

王二的寂寞与等待

明天，就是王小波逝世15周年。斯人往矣，纪念不是抒情，而在于逝者为生者留下坐标与参照。

文学史仍然对王小波保持沉默，他的成就茕茕孑立于脉络之外，虽形影相吊，但却“不如此似乎也不对”。显然，不是王小波自我非主流，而是主流还没有准备好消化这个异端。在笔者印象中，王小波是第一个没有某种身为作家的自命优越感的写作者，这种优越感，小波曾在其杂文中提到过，即“上帝的选民”，当然他不是用这个词来专指文学家。

这种优越感源远流长，最经典表达还是歌德那句“永恒之女性引我们上升”，其中“女性”正是象征文艺的女神缪斯——将文艺或审美情趣与女性相比附，倒还真是普遍，但这中间的心理曲折未必全无猥琐，要不怎么日本AV女优代言西湖龙井的传言能激怒那么多人呢，须知茶之醇美向来只许与处子相比附。这里头还是潜藏着男性的性权力优越——近世科技进取宗教后退，文艺（尤其文学）渐具备准宗教意味，仿佛能“引我们上升”，救赎人生，这大抵是作家们上帝选民式优越感的机制。中国老百姓习惯说文人“酸”，正是对这种优越感的本能排斥。上世纪90年代小波奋笔时门外闹着“人文精神大讨论”，文人替大家忧思“精神”，正襟危坐中怕也难察其中潜藏几分自我优越遭遇挑战的不爽。

小波不酸。假如你恰好有文学癖好，这也许能让人生多些乐趣，如果没有，也可以在别的活动中得到满足。

小波写小说是栽花，作杂文只是培土。这也是不得已。他杂文影响大过小说，反过来照见这个时代还在急于解决土壤问题，还不能从容欣赏开花结果。人们记得他拿起掸子清扫楼道，却少有雅兴做客他家，看一室金碧辉煌。


（实际完成于2012.4.9）

清明加班，在电脑里翻找资料，无意中打开这篇。《楚天下》已改版，这应该是“我不在武大”这个系列的终篇。 

无关书事

2012如期而至，甚好。

这个城市的决策者们，不久前在会议上决定，要把它打造为一座“读书之城”。

对此，我不知道那些每天早上起来一碗热干面一碗豆腐脑的市民们，作如何想。那是以千万计的沉默。

这里的大学数量，在中国城市中能排进前三。每四年，就有一百万的大学新生，来到这里。又有一百万的应届生，走出校园，像水流涌进沙子一样，消失在社会。

这里是森林。这里是荒漠。

罢。太大的事，我谈不了。这千余字，废话一腔，只讲些闲篇，无关书事。

儿童时代，做过小偷。一窃书，二窃铁，三窃果实。窃铁，有“坏孩子的教唆”，称了卖钱，回收站阿姨，诧异的目光，因“不老练”而羞耻。窃果实，水果摊的头排，心慌中拿走的，是自己不爱吃的苹果。

窃书，一本童话。

那是在武汉饭店的边上，一家书店。也就是今日所谓新世界中心店所在。那地方何以会有过一家书店呢？新华的。

小学、中学，离家最近的武胜路新华书店，翻过铁路（今轻轨线），总要经历半小时期待。我能察觉到这家书店是有些特别的，果然，成年后，我知道它是武汉书店中的旗舰。

我在那里最敝帚自珍的收获，有二。其一，《吴门琴韵》，香港雨果唱片出品，枯索的古琴音，却对应着一个少年不安的年代。鸥鹭忘机。其二，《袁木答问》，1991，小学毕业那年的夏天，我站在书店一楼翻完了这本奇书，带着无数的问号，把它放回台面，没有买走。

你知道，武胜路新华书店要拆了。我也已搬离那一带二十余年。

09年吧，去江汉路新华书店。老旧的台阶上，坐满了横七竖八看书的人，让上下楼的人不由得脚步谨慎而珍重。这情景，与北京老三联书店如出一辙。我记得那些纵横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有些有用，有些无用，自有一番淡定。

你知道，江汉路新华书店已经拆了，连同半条街。诸如此类我祖辈、父辈口中低调又永恒的名字，早已在GOOGLE MAP上无迹可查。

我离开汉口，到江对岸的珞珈山念大学。在这里，自49年大统更替后兴建的诸多建筑中，唯一可称不辱斯文的，也就是80年代落成的新图书馆。这是座现代派的大房子，却也传统完足，不曾失忆，与31年落成，出自美国建筑师之手亦中亦西的老斋舍，相得益彰。为此，我可以容忍它些许的阴暗，潮湿。

有一天，我走过新图二楼转角处，发现落地大窗开着。翻窗出去，这里正是大门顶上的平台。我站在那里，好似站在世界之巅，内心满是亵渎的快感。

我现在还能想起我在新图借到的那些书，它们破旧而雍容的模样。我想真正的阅读终归是孤独的。一座读书的城，那当是千万人孤独的默契，何其珍贵而莫名。

想完这些，我坐的出租车就到地方了。时候是情人节这天，司机一直在面部器官之间抠来抠去。我掏出钱，默默配齐零钞，一边心想：一定不要让他找钱给我，一定不要让他找钱给我。

天晴了
温度和灰尘
一同眷顾了我们
活下去的信心
如果生活是一场灾难
请洗漱如常

到阳光下去
到污浊的空气中去
到一切运转着的事情中去
上山 下乡
投胎 转世

不相信阴影
不相信火警
我看见焚烧
事之以敬

切断四肢
用伤口涂满路
糜烂的肉
会长出青霉素

让尘埃落地
让女人生孩子
让树枝默哀
让少年长出胡须
让禾苗失去主张
三月翻动砖头
春天崩溃
汁液流过手掌
滴落的咒语
印刷纸张
负责解释 欺骗
负责善良的人 
如实祈祷
那里的土干成沙罢
向风中抛洒
那里的土渍成泥罢
沾满双手
沾满脸
从鼻到心的漫长
走不动路
就死在了路上